| 孙崇涛:寻访南戏海外孤本 温州学人对话录 2006年11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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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象:孙崇涛 著名南戏专家研究员(简称孙) 无独有偶的信息 1920年,著名学者叶恭绰先生旅居英国,一个偶然机会,他在伦敦小古玩铺上发现了一卷流散国外的明《永乐大典戏文三种》,其中载有宋代永嘉九山书会编撰的《张协状元》等三种戏文,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南戏剧本,也是传世中国戏曲剧本祖始之作,于是花重金将它购买了回来。我国文化界对叶恭绰先生的慧眼识珠,大加赞赏,传为佳话。 无独有偶。在最近采访中,我获悉了类似的信息——温籍学人孙崇涛先生,曾经专程去西班牙埃斯科里亚尔皇家图书馆,寻访一部流落到那里的我国最早戏曲选本——明刊《风月(全家)锦囊》,并花费大量时间进行整理与考释,成书出版。它对南戏研究的意义,正如温州南戏专家徐顺平先生所说:考释《风月锦囊》,是孙崇涛对南戏研究的重大贡献。 早在8月初,我就听说先生要去瑞安,喜出望外,打算在家乡采访他,后来孙先生计划有变。9月底,他去了瑞安,参加了几天会议,因公务繁忙,无暇接受我的采访,我只得于近日直飞北京,登门拜访了。 孙崇涛的家住在北京红庙文化部宿舍,左邻右舍有许多文化界名人,如王朝闻、周汝昌、冯其庸、郭汉城等等。一条小河从家门前缓缓流过,岸边杨柳依依,路旁绿草茵茵,远处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这是个环境优美的住宅区。孙先生在楼里有两套住房,一套用作起居,一套用作工作和会客,房间被收拾得很整洁。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很满意这里的环境,正同他很满意在北京从事自己所喜爱的研究工作一样。我的采访就在他的会客室里进行。 忙忙碌碌为故里 金:我们在温州失之交臂,实为憾事。我知道您是在为温州地方文化而忙碌,日程排得满满的,确实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好交谈,还是我们到北京从容地采访好些。您最近这样来去匆匆,在温州忙些什么呀? 孙:最近,瑞安为了加快文化大市建设,推出家乡文化品牌,商量尽快汇纂出版一套《古本琵琶记汇编》,由于时间匆促,没有机会与你碰面了。 温州是南戏发源地,瑞安是“南曲之祖”——《琵琶记》作者高则诚的故里。瑞安市要汇编古本《琵琶记》,确实是件文化盛事,意义非凡。感谢家乡对我的信任,邀我担任主编。 我们计划汇编的这套古本《琵琶记》,将由北京中华书局采用线装、套色精品图书规格印制出版。全书将影印现存海内外五种珍本《琵琶记》,即:西班牙皇家图书馆藏本《全家锦囊伯喈》、潮州出土明嘉靖艺人台本《蔡伯喈》、明太祖十七子馰仙本《琵琶记》、嘉靖苏州坊刻巾箱本《原本琵琶记》、清著名藏书家陆贻典钞校本《元本琵琶记》,并附繁体直排汉字校录,撰写提要,便于检阅与推广。参加编纂者是以温籍学人为主体,这样我就得来去频繁了,一会儿北京,一会儿瑞安,不过为家乡尽力我是很乐意的,做这件事也是我多年的愿望。 金:早就听温州学者说,您为家乡、为南戏,向来非常热心。不论是发起筹划2000年温州南戏国际学术研讨会,还是为瑞安高则诚故里纪念馆的创建等,都倾注了您不少的心力。这次您又为瑞安牵头汇编古本《琵琶记》,这对南戏研究又将是一个推进。特别是眼下,从上到下正在强调打造文化大市,这为南戏研究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瑞安市着手打高则诚、《琵琶记》这块文化品牌,真是定位准确的高明之举。 孙:是的。地方文化的挖掘需要一批热心的文化人共同努力。在外地乃至在国外,也许有人不知道瑞安,可许多人都知道《琵琶记》,知道高则诚。这就是先贤留给我们的珍贵的文化遗产。瑞安市就得好好地“经营”它,为建设文化大市服务。 你不要低估《琵琶记》。它是我国南戏史上第一部由文人参与创作的戏文,代表了中国南戏的最高成就,把中国戏剧创作引向新的阶段,开创了中国戏剧繁荣的新时代。 《琵琶记》的创作,标志着中国戏剧创作功能发生了质的变化。古代戏剧艺人叫“弟子”,编剧者叫“书会才人”,他们靠演戏、编剧谋生。高则诚参与戏剧创作并不是为了谋生,而是为了寄托自己的思想精神。明代中叶以来出现大批有地位、有文化的文人投身戏剧创作,他们把戏剧作品当作呕心沥血的“千古文章”来做,这种局面的开创者就是高则诚。 从艺术形式看,《琵琶记》无论在结构布局、人物描写、心理刻画、曲文、格律运用等等方面,都树立了中国戏剧创作的成功样板,成为几百年来后继者纷纷仿效的典范。 《琵琶记》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际,都具有相当广泛而深远的历史影响。光以外国译本统计,就有英文、法文、德文、日文、拉丁文、俄文、波兰文、韩文等多种语言译本。因而瑞安要打高则诚、《琵琶记》的文化品牌的确是适逢其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寻访孤本为南戏 金:以我理解,您高度评价《琵琶记》的文化价值和高则诚的历史地位,说到底是在评价温州地方文化的价值,这是温州地方文化的闪光点,是温州人值得骄傲的文化遗产。 刚才您说到《风月锦囊》,这是您从西班牙皇家图书馆里寻访并回传祖国的,这可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您能否介绍一下其过程? 孙: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有关资料中读到台湾学者罗锦堂教授评介《风月锦囊》的文章。他当时看到的仅是照片的部分资料,于是我就设法到西班牙埃斯科里亚尔皇家图书馆寻找原书,进行研究。在图书馆里亲眼目睹了《风月锦囊》实物,并将全书进行了校录和摄制。 此书是我国明代隆庆六年(1572年)由在中国传教的葡萄牙传教士带往西班牙,赠送西班牙皇帝腓力二世,入藏皇家图书馆的。同时带去现仍保存在该图书馆的中文图书,共有18册。我看到被装订为两册的《风月锦囊》和我国早期刊本《通俗演义三国志史传》,就属于这18册之中。当我用手轻抚这批在那儿沉睡了四百多年的珍贵文献时,心情异常激动。 我将这批文献带回中国,进行了长达十来年的整理和研究。可以说,研究《风月锦囊》这个海外孤本,占去了我研究南戏的大半时间,发表的论文数量也最多。经过十多年的积累,后由中华书局汇辑出版《风月锦囊考释》和《风月锦囊笺校》两书,在国际汉学界产生一定影响,如美国哈佛、斯坦福等校及国际亚洲学会都引起关注,分别邀请我去做这方面的“特别报告”。 故里南戏养育了我 金:《风月锦囊》作为明刊本,我想其价值是多方面的,如在文学、语言文字学、戏曲、音乐、说唱、民俗、宗教等,都给我们提供了新鲜而有用的第一手研究资料,价值不可估量。其中有您付出的心血,这是您对南戏研究的一大贡献啊,请问,您是如何走上南戏研究道路的?这是一座难于攀登的学术高峰。 孙:南戏研究对于我来说,可谓得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我出生在瑞安城,与高则诚故里阁巷柏树村仅隔飞云江。我是在南戏的故土中出生成长的。从小我受家庭影响也很深。先父孙维楷是个戏迷,在他的床头,终年堆放着戏剧书刊,其中不乏名伶剧照、剧评戏讯、剧坛趣闻之类。在我读书之前,就接触这些图书,有时先父也加以讲解和介绍。他经常带我看戏,这是他对我的一种抚爱方式。我时常在戏院里或者在亲朋好友家中临时搭起的庙戏棚中看戏。不仅在瑞安看,还赶到温州市区看外地来的京剧名角演出。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到浓烈的民俗文艺熏陶,埋下日后酷爱戏曲艺术并最终去做这门学问的种子。 “大跃进”年代我考取原杭州大学中文系。在校期间,我是乡贤“一代词宗”夏承焘教授古典文学课的课代表,时常出入师门,听夏先生讲到一些乡土知识,他似乎有意无意在鼓励我不忘家乡文化传统。20年后,我们师生在北京再次聚首,他得知我正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学习研究中国戏曲史很高兴,为鼓励我将来能写出一本南戏史,还提前题写了书名。我正式从事南戏研究,还是上世纪80年代在北京读研究生时开始的。 金:我在杭州采访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徐宏图时,他告诉我,他是您在平阳中学时的学生,是您推荐他调到杭州从事戏曲研究的,而您又是温籍著名学者、中山大学王季思教授推荐报考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的。这也很具戏剧性啊!其中有什么故事吗? 孙:温州人乡土观念强,师友间互相提携是很经常的事。1961年,我大学毕业才20岁出头,被分配到平阳中学教书,一教就是18年。18年间,我从来没有放弃我所喜爱的文学与戏剧,课余照样挤时间研读古代文学,尤其注重俗文学研究。我根据夏承焘先生口传心授的方法,做到读书凡有所得,辄予分题、分类、分册笔录,对学业大有收益。我在研读《西厢记》有关资料时,发现对王季思先生等普遍认为的《西厢》本事来源于《莺莺传》有不同看法,而认为早在魏晋的《世说新语》中就已有崔、张故事的雏形。于是斗胆写信给王先生,想不到王先生来信,肯定了我的研究,称我的观点“可以作为一说”。这对我的鼓舞很大。从此我与王先生经常保持着书信联系,直到1978年,当他向北京推荐我报考张庚老师的研究生时我们还未曾谋面,由此可见王先生奖掖后学的可贵精神。 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大家毕竟是大家。您说到王季思先生对学术观点的胸怀,令我想起南怀瑾先生。记得南先生曾为温州某寺院题写匾额,一位温州人发现其中一个字写错,并写信告诉他。他回信说:“错了就错了。”接着,他重写了匾额。这种虚怀若谷的治学态度确实令人高山仰止,为我们后人之楷模啊! 中国艺术研究所为您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专业平台,使您这位在南戏故乡长大的学人有做不完的课题。您觉得自己做学问的特色是什么? 孙:我不愿意重复别人。这或许是温州人性格特征的表现。温州人向来敢为人先,思想不保守,喜欢走自己的路。我的南戏研究取向,好像也受到这种精神的影响。比如,在研究领域选择上,我不想死守在宋元,而把重点放在明人改本戏文的研究上头。一般人都把中国戏曲发展历史段落,归结为:宋元南戏——元明杂剧——明清传奇——近代地方戏。其实这里忽视了宋元南戏与明清传奇之间,还有一个相当重要、无法回避的中间环节,这就是长达200余年的明人改本戏文阶段被遗忘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等,其实都是这个时期的改本作品。如果说我在南戏研究方面有什么开拓性的话,我想这也算一点了。此外,我在戏曲文献学的学科建设及中国戏曲优伶历史研究方面,也做了一些开拓性的工作。我是喝家乡的水、吃飞云江的鱼虾长大的,我要感谢家乡,感谢温州人文品格的培育。 孙崇涛,笔名飞云、仲弢等,1939年出生在瑞安城区。1957年瑞安中学毕业,就读原杭州大学中文系,1961年大学毕业,在平阳中学等校从事语文教学。1978年考取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部戏剧戏曲学系,1981年毕业留院从事专业研究工作。历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研究室主任。他主要从事戏曲史论研究和文艺批评工作,兼任国内外研究生指导与教学,接收培训各地进修生与访问学者。曾先后应聘客座或访问英国牛津、荷兰莱顿、韩国首尔及美国哈佛、斯坦福、柏克莱等大学,并赴台湾“中央研究院”等处进行短期研究工作。出版《风月锦囊考释》、《戏曲十论》、《戏曲优伶史》(合作)等学术专著和《金印记校勘》、《绣襦记校注》、《青楼集笺注》(合作)等文献著述多种,辑有个人南戏研究文集《南戏论丛》,发表论文、评论及创作达二百余万字,即出的著作还有《戏曲文献学》等。论著与创作曾多次获全国、地区、院所各类奖项。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系客座教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