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1951年8月13日，周恩来总理签署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通告，规定9月3日为抗日战争胜利日。

　　这一天，堪称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为沉重的一天，为了抗日战争的胜利，中华民族付出了3500万儿女的重大伤亡；这一天，也堪称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值得庆祝的一天——在1840年以来的无数次反击外敌入侵中，中华民族第一次也是最终赢得了民族独立战争的胜利。

　　今年9月3日，适逢抗战胜利61周年纪念日。在这个日子里，我特地去采访陈寿楠老人。因为他用自己手中的笔详尽记录了抗战期间温州戏剧界文化人满腔爱国热情，反抗侵略的历史真实。

　　陈寿楠近照。陈莉莉 摄

　　陈寿楠的家安在弥漫着书卷气息的墨池坊招贤巷。以前我知道他的名字，也读过他的文章，就是未曾谋面，更没有交往，这次采访给了我们认识的机会。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甚至还有点重听，但是他的普通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一听就可知道是受过话剧舞台的训练。

　　他家的藏书不少，书房里还挂着1996年温州市首届“十佳藏书家庭”称号的牌子。他的收藏更有特色，他说，自1944年以来，他就开始收藏书刊，主要是戏剧、电影书刊、海报、电影说明书等，家中现藏影剧书报刊4000余册，其中上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的电影、戏剧说明书就有300多份，看来建国后的各种影剧说明书大致收集齐全了。他很满意自己的细心收集，他说不论读书时的收藏，还是工作时的寻找，如果没有这份留意怎能有那本《温州进步戏剧史料集》呢？我接过他的话题开始了今天的访谈。

　　金：今天是9月3日。这个日子令我们想起抗战中的温州。那时温州遭受日本侵略者的蹂躏，曾三次沦陷，温州人民在抗日救亡运动中，举起各种各样的武器，奋起反抗，打击侵略者。记得几年前您编撰的《温州进步戏剧史料集》，记载的就是当年温州文化界以话剧为武器，反抗侵略的许多珍贵的史料。

　　陈：是啊，今天谈这本书好像特别有意义，我也特别高兴。自“七七”事变爆发后，温州民众很快组织起不同形式的服务团、剧社，展开了不同形式的抗日宣传活动，街头村镇，活跃着一支支救亡的队伍，与各地相呼应，演出了一批抗日爱国的戏剧。因此，温州这个偏僻的地方，抗战时期，从事抗日救亡戏剧活动的团体之多、参加人数之众、普及地域之广、声势影响之大，不仅在全省少见，而且几乎仅次于当时的抗战文艺中心重庆、桂林、成都、昆明等地。可以说，温州的进步戏剧活动，是温州人民革命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为温州戏剧运动谱写了光辉灿烂的篇章，同时也为新中国的戏剧事业打下了发展的基础。这段戏剧运动的历史功绩是不能抹去的。

　　金：《温州进步戏剧史料集》是一本地道的史料集。它的时空跨度从１９１９年“五四”运动起至１９４９年共和国成立前夕。在近70万字的文稿中，几乎囊括了当时温州人在那个时间创作和演出的剧作、文论、评介、纪事、人物及有关史料文章和图片。还收编了曾居住温州或活动于温州剧坛的外地文化人士，演出团体在温州发表、出版的作品和文章；甚至还包括了虽非发生在温州境内，但与温州剧坛有关或有温州籍名家参与的剧作史料。因而，《史料集》无论从时空跨度还是从收录的广度和深度，都有自己独到之处。全面、详实、丰富、准确，是不可多得的地方性的戏剧史料集。您自己是如何看待这本书的？

　　陈：我得感谢当时的市文化局给了我一个机会。这本书我花了5年时间编撰而成，这也是我多年的夙愿，倾注了我几十年的心血。在编撰中，我选录了那个时期创作和演出的剧本，其中有舞台记录（包括演出的图片）。如独幕话剧《机声》（１９２９年），是王季思先生的早期作品。如陈楚淮的《金丝笼》（１９２8年），是当年剧作者的老师闻一多先生特意推荐发表的。有意思的是，闻先生对剧中个别词句，关照编者“万望删掉”，“一则无意思，二则恐惹起某种嫌疑。”这是一部抨击社会时事的戏剧。还有陈楚淮写了4部作品，特别是《铁罗汉》、《血泪地狱》等抗战戏剧，多次演出，颇有影响。

　　在《史料集》中，我比较系统、客观地钩沉了演剧社团的沿革、变迁和成就，以及这些团体杰出的代表人物，乃至后来在中国的剧坛上有影响的人物。剧社有“永嘉战时青年服务演剧社”等。书中主要篇幅是对整个时期活动纪事的撰写：如演出报道、评介及其有关资料、图片汇编等，所以完全是纪实性的，按年按月乃至按日记录下来，是一本“流水账”。我想，其价值也就在这里了。

　　金：对，对。这些史料看起来是地区性的，但它的完整、系统、内容的丰富，使它成为很有学术价值的史料。我想，研究地方文化就是要这样系统地完整地加以整理。这是您对温州地方文化做的一件好事啊！正如人家评价的——您在大学读书时就是一位出色的“资料员”。

　　陈：我喜欢收集资料。不过，这要从我对戏剧的喜欢说起。从小我受姑妈陈兰芬的影响很大，她是位新女性，如同《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静。当我还只有十多岁时，她时常带我去看话剧。抗战爆发，我们到五马街的中央戏院观看抗日救亡宣传队的演出，其中有一出捉汉奸的哑剧《爱国贼》，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再就是家父与早年温州引进电影放影设备的仓桥街林裕丰米行老板兄弟是好友，经常带我去看电影。那时，石坦巷的光华电影院、三官殿巷的温州大戏院、县前头的大华大戏院，凡上映新片，我每片必看。我大概就是因此喜爱上了影剧艺术，并决心报考上海剧专。

　　金：所以，高中毕业后您也就去报考了，是这样的吗？当年报考戏剧学院是很不容易的，可谓是“百里挑一”的，对吗？

　　陈：不是的，我当时高中未毕业。不过，说起报考上海戏剧学院，可有故事啦。新中国成立前，我父亲是钱庄职员，他很希望我能接他的班，可我不喜欢。我的高中是在建国商校（今温州七中前身）读的，我也不喜欢商校的课程。于是1951年初，我就到上海报考上海剧专（上海戏剧学院的前身），不料当时上海剧专春季不招生，改在了暑期招考。而我是“闹家庭革命”出来报考的，所以执意不回家，也就在上海的表哥家住下，等待暑期招考。

　　在上海逗留的这半年，我每天看戏剧、看电影，有时一天连赶三场，几乎把大上海的剧场跑遍，欣赏了上海走红名家的演出。这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同时也收藏了温州看不到的戏剧书刊。暑期到了，由于我高中未毕业，不能报考大学本科，我只得报考初级班，2年之后直升进了上海戏剧学院高级班——本科。

　　金：从您的简历来看，您是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峨嵋电影制片厂当美工的，而且还参加了峨嵋厂拍摄的第一部故事片《嘉陵江边》的剧组工作，这对于您来说不是人生道路有了良好的开局吗？后来怎么又返回了家乡呢？

　　陈：是啊。1959年春刚到四川成都时，峨嵋厂还在筹建中，我荣幸地成为峨影厂第一代电影人，参加了建厂成立大会。1963年，困难时期降临，国家要精减人员，我被阴差阳错地退职回到温州。后来又落实政策，重返四川，到自贡川剧团担任舞美。直至1973年正式调回温州，到温州戏校教舞美。后来，我在新华书店卖书，又在图书馆地方文献部工作。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敬业的，因为我们的人生是经历过坎坷的，所以十分珍惜自己的岗位。

　　金：记得有句歌词：阳光总在风雨后。虽然您一生走来也不容易，可是您对戏剧的热爱，对岗位的珍惜使您也有了收获。

　　温州文化人对您花费十年心血编著的《董每戡文集》评价很高，董先生与夏承焘、王季思、吴鹭山等大家齐名，是我们温州人的骄傲，但因种种原因，不少人还不知道他。您的《董每戡文集》出版可是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啊。

　　陈：听到你也敬仰董先生，我心中很高兴。董每戡先生是我国著名戏剧家，出生在瓯海区潘桥镇横屿头，1926年毕业于上海大学，受瞿秋白影响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4·12”事变后，受党的指派回到温州开展农民运动。翌年化名杨大元回上海参加左翼戏剧活动。抗战期间，曾第一次以白话文出版《中国戏剧简史》、《西洋戏剧简史》。建国后，执教于中山大学，撰《琵琶记简说》。1957年被打成“右派”蛰居长沙，仍写成《中国戏剧发展史》等，“文革”中遭受迫害。1979年返回中山大学，1980年去世。董先生是继王国维之后，在戏曲研究领域中作出显著贡献的著名学者之一。

　　我与董先生的结缘，出于对先生的敬仰和共同事业，出于对乡贤名师的思念和对母校的眷恋。虽然我未曾聆听董先生早年在剧专的教诲，但他也是我上戏的前辈老师。再就是我中小学时，买过他的书，看过他编的戏——《女店主》。1956年夏，在温州有幸结识先生并有书信来往。特别是1992年，我出差到四川省图书馆寻觅董先生资料，得知四川省科学院将与南京大学联合编辑现代剧作家丛书，其中有董每戡卷时，我被震惊了，心想董先生是温州人，外地都那么看重他，我们更有责任，勇为人先才是，于是决定着手编辑董先生文集。

　　金：他的经历丰富，命运坎坷，流离颠沛，人生道路多灾多难，从事戏剧活动的地方也颇多，而且大部分在动荡时期，文稿资料散落的可能性更大，这对您收集他的资料将会增加较大的难度，是这样吗？

　　陈：是的。我1991年退休后，自费沿着当年董先生从事戏剧活动的路线重走了一遍，从上海起步，到长沙、武汉、重庆、成都。其中还得到董先生哲嗣董苗先生的资助，再度赴川查核资料。抗战期间，董先生在四川创作的作品不少，但失散的很多，我把重点放在成都、重庆等地。如1992年在四川大学图书馆我意外地发现董先生创作的《天罗地网》和根据原著改编的《女店主》等。在成都还找到了他在“神鹰剧团”当导演时，为《飞报》主编的《战时剧坛》副刊，以及在重庆出版的《蜀报》上发表的文章。

　　在编辑文集时，不仅要为寻找文章付出精力，就是几个字也要花费很大的精力。记得在川图复印的几篇资料，因几个字不清楚，只得又专程赴川与原件核对。

　　1998年出版了《董每戡文集》，总算做成了一件事。可是也留下许多的不足。

　　金：这如同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这种喜悦我们都可理解。今年您还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陈：《董每戡文集》于1999年出版后，还有30余万字的董先生文稿待出版。此外，手头还有陈楚淮先生的戏剧集也在期待出书。但愿心想事成，如愿以偿。

　　陈寿楠，1929年12月出生在温州。1957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先后任峨嵋电影制片厂美工、四川省自贡市川剧团舞美设计，1973年调回温州后，任温州戏校舞美教师、市新华书店门市部主任、市图书馆地方文献部主任等职，1991年退休。现为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会员、中国图书馆学会会员、浙江省戏剧家协会会员、浙江省舞台美术学会会员、温州市舞台美术学会名誉会长。

　　他曾参加峨嵋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第一部故事片《嘉陵江边》剧组工作。舞台设计作品有话剧《桃花扇》、《雾重庆》；川剧《南海长城》、《黛诺》、《平凡的岗位》（与人合作）、《不准出生的人》；温州方言话剧《决战》等服装设计。他曾出版《“五四”以来电影歌曲选》（上下集）和《董每戡文集》（与人合作）并编撰《温州进步戏剧史料集》等书。